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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文化:從自然到個人主體與文化再生的探尋 文/周渝(紫藤廬創辦人)

各位教授,各位同學,女士們、先生們!我很高興今天能在湖南醫科大學,在這樣一個場所跟各位談談茶,談談文化,談談我多年以來不斷思考的一些心得,跟各位分享,希望大家指教。

清醒與恍惚

剛才很高興聽到我在茶藝隊三、四年前見到的張彤同學說,她從深圳坐火車一夜迷迷糊糊的搖回來。我聽到「迷迷糊糊」就覺得很高興,在迷糊中有時可以得到很多東西,有時候很多靈感就在好像清醒又好像迷糊中得到。當然,這類靈思、啟悟,是你平常心中有所求,思維遇到迷惑,心中懸著疑問,在某個時候答案才不期然的到來,不是說你平時無所思求,迷迷糊糊就會來。實際上我覺得,人生很多時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像我今天,一方面思維與講話好像很清醒,一方面又像在作夢。就像喝茶,茶是一個奇妙的東西,中國古代也好,日本也好,韓國也好,都曉得茶有一個特性,就是清。茶在古代被認為是使身體得到清理的飲料,從肉體上的清滌達到精神上的清醒。喝茶是很悠閒的事情,讓人對別的東西容易產生靈感,更能夠促進溝通,讓人對萬物的觀察、人與人的溝通更清醒。可是,完全清醒是不是就能溝通?這也是一個很奧妙的問題。茶有另外一個特點,我們喝茶的時候雖然很清醒,可是我們常常一杯茶喝下去,比如我們喝到君山銀針時,也許突然間,說不定洞庭湖的風光就進來了!我最早喝到杭州龍井時,咦!怎麼搞的?跟台灣茶不一樣,我在台灣看到的風光都是高山,彷彿茶在高山上,白雲、青天……,可是那龍井茶喝下去,恍惚間看到一種江南很秀麗的風景,湖面細膩的風光,又好像看到了江南美人清麗的臉孔與神韻,這很奧妙!所以茶是既使人清醒,也可以使人發生幻想,而這種幻想是不是也是一種溝通呢?是它把你帶到那種風景與美感中去。所以我們說的溝通有時候是很奧妙的,它又要清醒,又要有種恍惚中的靈感,一種理性達不到的靈感才能達到這種溝通,茶就是這麼奧妙。我1995年在巴黎談茶的時候,正好那裡在開個漢學會議,有幾位漢學家和中國哲學的研究者來參加我們的茶會和演講會,我就說西方早期希臘文明時,他們就曾經把理性和感性對立起來,理性屬於阿波羅日神的,很清醒,感性是屬於戴奧尼息斯酒神的,是迷狂的;感性可以達到詩的境界,而理性是達到一種清晰的類似幾何與邏輯推理的狀態,它們彼此是對立的;可是在中國文化裡面很奧妙,這兩個東西並不對立,人是可以既清醒又幻想。我自認為人要在既清醒又恍惚的狀態中,才能達到一種真正的溝通,一種心靈的溝通,或是一種對大自然的溝通,或是跟一種超越我們看得見的東西在溝通。

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
現今世界上各種科學研究,基本上是建立在看得見、摸得著,建立在感官所能夠確定物體存在於世界這個基礎上。我們發明顯微鏡,以及各種測量的儀器,基本上是要求有物質存在才能夠承認他是存在的。凡是物質上沒有存在的,基本上是不相信它的存在。這是西方循著他傳統思維發展出的第一個特點。第二個特點是,他們發現這種物質的存在,個別的相加並不等於整體,怎麼樣相加也加不出個整體,我想各位同學學醫更清楚人體的奧妙,由局部相加是加不起來的。西方後來認為,要理解整體必須找尋來自於上帝的公式,而這個公式是能夠用數學來表明的。牛頓、哥白尼就是在找尋發現一些公式,這表明在具體的世界有一些法則。在西方,他們常常認為這是上帝的法則。二十世紀以來,又發現這個世界可能不像十八世紀以來認為的,一切東西都可以有固定的軌跡,所有的東西都那麼清楚知道它的物質存在。像量子力學的出現,就發現有些東西你看不到它,可是你知道它的存在,可以推理它的存在,它測不出來,看不到,但它還是有徵兆,我們研究者在不斷的找尋,有些東西不是可以完全被解釋,裡面一定有什麼根本的東西,可以不斷的找尋這些線索,然後推理它的存在,像愛因斯坦或某些大科學家的治學,發現常常是運用推理與想像得出來的結論,要隔很久才被實驗證明,從這裡我們可以推理下去,有些東西確實不是我們現有的人類感官看得到的,可它是有徵兆的,這種徵兆可以感知,但不一定是用科學的方法。

無與有 觀察與實踐

道家講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可我們從哪裡去接觸自然呢?它說,“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就是要心靈持一種完全空無的狀態,才可以看到奧妙的徵兆,你抱有清明、無為狀態,你也許就有機會看到一種奧妙,可是你光看不夠,要去實踐。宇宙是有生命的,是不斷在進行自我實踐的,我們必須通過自我實踐,才能發現它的奧妙。《老子》第一章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它從有無開始。孔子的《論語》:“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習”不是複習,是練習,就是實踐,我們要學習也要經常實踐,這是一種快樂,所以一方面要去追尋真理,一方面要去實踐,這是中國人對自然、對生命、對存在的一些基本態度。
我講的題目是《茶文化:從自然到個人主體與文化再生的探尋》。至少在2500年前,四川人就懂得喝茶,根據明末清初顧炎武的考據,秦人取蜀以後,把茶帶到中原來,是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才把四川喝茶的習俗帶到中原,所以茶開始在中國各地流行。魏晉時江南開始風行飲茶,西晉時上層社會都在比豪奢,比誰有錢。到了東晉時期,反對豪奢,提倡過儉樸生活,所以他們要喝茶不要去喝酒。到唐朝,陸羽寫了《茶經》,茶開始在中國大風行,不只是中原,包括整個邊疆民族,都要喝茶。到了宋代更是風盛,這是中國古代茶的歷史的一個簡單介紹。
茶是萬物的一種,古人稱茶是草中之英,又說人是萬物之靈,“草中之英”很有趣,為什麼叫草中之英呢?有時候我們吃到很好吃的水果,也都會感覺到大自然的氣息;但茶有一種奧妙,我剛才講過,當我第一次喝道龍井茶時,突然看到了江南的風光,它從味覺上讓你精神清醒,從而讓你看到那麼遠,只是幾片茶葉,就把整個風景帶過來了,這真是很奧妙!同樣,只要一批茶做得好,像台灣凍頂烏龍中的某些好茶,我們可以感到那種不是那麼清朗,而是涵著茫茫霧氣的渾厚的感覺;如果我們喝台灣的高山茶,如果是好天氣做出來的,(壞天氣做不出好茶),如果茶農很認真做,那種做的過程是很認真地在跟自然對話,那種高山茶真的是會讓台灣高山上藍天白雲,很清朗的氣息都呈現眼前。這茶葉可以把整個山川在這種又清醒又幻想中讓你去看到;所以面對茶,就像面對人,同時有清醒,同時有靈感,才能得到一種心靈深處的溝通。這是我今天要講的第一個“自然”能夠讓你全身清徹,同時又讓你清醒、幻想。
第二個“自然”的意思是,人類本身是怎樣一種存在的自然?古人說人是萬物之靈,為什麼是萬物之靈呢?就是經宇宙創生萬物,而萬物都活在一個自然界裡受到自然規律的支配,它們按照春夏秋冬這樣生活。植物的生態變化,動物在春天交配,在冬天冬眠。諸如此類,它在一個自然裡有很漂亮的變化。在南北朝時中國第一本重要的文學美學書籍《文心雕龍》第一章《原道》裡講,萬物都有美,但是萬物都是受自然支配的,只有人心是接著宇宙創造的心,人是天之驕子。它的心有創造力,人心能在思想中了解宇宙的道理。雖然人也是萬物的一種,為大自然所創造;但人也有創造力,我們可以創造很多東西,我們可以做出很多工具,可以創造藝術品、文學、詩歌,而且我們就在其中創造了自己。人是有這個創造力的,所以當人可以用思想,用感情,用幻想去領悟世界又無法在其中自我實踐的話,這個人就沒有完全按照大自然給我們的命運的路走,就會發生苦悶、焦慮。人有多樣的認知能力與實踐天賦,所以人一方面具有很大的能力,但另一方面人也很脆弱;我們生活在一定的時間、地點裡,在一定的條件下,我們能夠做的還是很有限,可是我們在做有限的事情,有時也可以感到無限的存在,我們在有限中也可做出無限的意義,其實人類的命運就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做有限的事情,並希望能超越有限的侷限獲得更多的意義感。只有靠實踐,在具體的小事中去實踐。按人的命運,我們的生命裡一定要保持與人溝通,與大自然溝通,能夠思考,能為自己做一點小事情或為別人,我們才會快樂。假如我們不這樣做,我們的快樂如果靠買,靠享受,那麼,就會像現在資本主義發達的國家,包括台灣在內,到處都在找尋刺激到處都是需索享受,人拼命的購買。
幾年前我看到一份報告,介紹亞洲各國人民的幸福指數調查,列了很多項目,是西方人做的科學調查。亞洲最有錢的國家,經濟最發達的國家是日本,而日本的幸福指數只有百分之五十幾,是最不幸福的,他們的自我幸福感很少。最快樂的國家,我記得好像是菲律賓、印尼之類,他們很窮,他們有錢就去玩樂,跳舞或喝酒,沒錢就去工作,快快樂樂。今天我們在一個歷史命運下,必須走一條市場經濟之路,也必須把資本主義帶進來,也都是靠不斷的刺激物質慾望。尤其在大陸沿海城市,在內陸地區還不會太覺得,但以後會越來越強。所以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在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多數人覺得幸福是靠錢買的,其實真的買不到。但我們不能唱高調說物質不重要,物質確實是重要,物質是基礎,可是我們在物質的基礎上能做什麼,實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跟它的關係只是享受,可能就不會滿足,如果你取得物質基礎,取得一些條件來做一些事情,做自我實踐,以這個媒介做一些語言溝通啦,或者說創造實踐,那才是一個我們覺得比較可靠,有理想性的一種真正心靈快樂的來源。

文字與符號

人還有一個命運,就是我們發明了文字、符號,人已經走在使用文字、符號去思考自然的軌跡裡。到底文字符號跟存在的本身有什麼關係?這一直是被探討的問題。中國古代很多人也談到這個問題,所謂“言不能盡意”,我們常常感到說的話不能完全表達我們的意思,所以我們要有一種想像,知道這句話背後所指示的是什麼意思,文字符號永遠不可能把一切存在的真相講得完全清楚,需要將人的經驗領悟與它結合,當然這裡面牽涉到很多問題。總之我們已經走上了文字符號的道路,我們還要用思想和想像去掌握自然的真相。

巫與“去巫”

當人類應用文字和符號去思考自然以後,宇宙本身的或是人文本身的問題就不斷浮現起來。中國商周之際,周雖把商滅亡,但只是把它領導中原的權威滅亡,不是滅亡整個國家,還是讓商的國家存在,就是後來的宋國。當商被打敗時,周武王對商發頒禁酒令,對他們說“你們喝酒太多,你們太迷狂了,不要這樣子”。根據正統的記錄與說法,從武王、周公的父親周文王開始,他們在差不多三千年前為中華民族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在這之前,商民留有很多甲骨文,都是卜筮的記錄,它們幾乎每天都在占卜,做什麼都要占卜,可以說非常的迷信,那麼多的甲骨文全在占卜。在中國文字上,像醫科大學的“醫”字,下面是個“酉”字,可古代,是個“巫”字,所以“巫”才是“醫”。人生病,需要有種力量跟大自然對抗或協調,一定要有種神奇的力量,靠“巫醫”才能解決。在古代“巫醫”是非常重要的,“巫醫”的治療不可否認,確實有它的效果。不要說古代,現代還有巫醫,有些巫醫還是有效果(註)。但麻煩的是,你很難分辨真的還是假的,同時還掉入非理性的權威擺布中。所以文明不能靠“巫”來領導,“巫”的領導是文明比較初級的形式。在世界各民族文明初起階段是一樣,想了解宇宙,但覺得宇宙太恐怖,不曉得怎麼了解,似乎有很多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在支配宇宙,尤其在充滿原始感知能力的初民特別可以感到這種力量。所以這時候人是通過“巫”,透過某些特別聰明、敏感的人,它們形成傳統,用特殊的方法傳授繼承,它成為文化中重要的核心,通過“巫”來實現與宇宙的溝通。所以差不多三千年前,中國文化產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去巫”,周文王似乎就是領導第一個“去巫”的大人物,他根據古代的《易經》將八卦變成六十四卦,同時重新寫每一卦下面的繫辭,他雖然把整個易經中巫的色彩大量去掉,他仍然延續運用原始巫建立的人與宇宙溝通的大量基礎來建立起中國天人、宇宙的重要哲學,它運用陰陽變化來理性了解宇宙與人事的變化規則。
註:巫術在現代普遍被稱為“特異功能”,漢民族在經過易經、道家、儒家和諸子百家洗禮以後,這類巫術大多被後世修道或修佛的修行人吸收和發展。真正的修道人重視 “修心”,此類功能並不願誇張,使用時主要用在救人濟世方面,從古至今未聞修到法力的人用它來做壞事。

陰陽:從易經到皇帝內經

陰陽是中國對宇宙了解的一個最基本的東西,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從《易經》到《黃帝內經》都以此為基礎。中國最早最重要的一本醫書是漢代的《黃帝內經》,它雖然在漢代形成,但是源遠流長,是整個民族長遠的對身體疾病、宇宙事實,我們與宇宙關係的一種理解。從《易經》到《黃帝內經》,一直到宋明道學與理學,中國對自然始終是怎樣的一個態度?可以歸結成一個什麼觀念?二十世紀英國大思想家李約瑟的一部巨作《中國的科學與文明》中,他推崇中國的世界觀是“有機的世界觀”,相對於西方十七八世紀以來他們發展的世界觀是一個機械的,一切是可以靠公式來表明的世界觀,是一種相對不同的文明,所謂有機的世界觀認為萬物是在整體中互相關聯與感應的,中國人對待宇宙是屬於一種整體式的感應和思維,認為任何東西都不是孤立的,它的很多有機的特性不完全可以用公式來表明,需要就情況來做整體思考。中國人常嘲笑庸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從這句嘲諷話在民間的普遍,就可得知漢民族長遠以來的思維方式。中國古代的《易經》中講到陰陽,它是互動的。在西方,講辨證性,但辨證性還不能完全表明陰陽的特性,辨證性只是陰陽其中的一個特徵,一個辨證的東西有時已經不能用公式來表明,中國人講如何調養身體,如寒熱怎麼調理,五行如何相生相剋,都是在這樣的一個系統中產生的,這是中國過去理解自然的一個很重要系統,從北方的周文王開始,經過戰國時期的陰陽學,一直到《黃帝內經》,一個陰陽的系統大致完成。

天道與自然

中國理解自然還有另外一個系統,就是始自南方的老子,他是第一個把“自然”這個觀念當作宇宙思維核心的人,相對於他的“自然”,北方儒學系統是稱做“天”。但儒家的“天”的思維又被認為與“道德主體”有關,這裡無法深入談。所以把“自然”當作思想核心是南方的老子,他開端了中國道家思想。《老子》中有一章寫得很清楚:“人法地”人是在地上成長,人的一些法則都是在地上產生的,而“地法天”,從某種程度上講,地是包含在天裡,天是變化無常,陰陽互動的。地是民間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有”的這一部分,天是“無”的這一部分,“天法道”,道法自哪裡?道是自然,本來就是如此,這是老子的觀點。而老子對自然的探索,第一章講得很清楚,自然是“有無相生”的,我們活在“有”的世界裡,可是我們要了解這個世界,不論是外在世界還是內在世界,我們要與它溝通,要找尋我們行為的依據,面對這個無限自然的淵源,我們需要一方面用一種“無”的態度去接觸,去探索,一方面要用實踐的方法去作為,與它一同生成發展。以我們今天的話來講,“真理”一半是看得見,一半是看不見的,它認為人與自然是在這樣一個關係裡面。
所以中國對自然的理解基本上有兩大系統,一個是“陰陽”系統,這個系統對搞科學的人來講很重要,我個人學識有限,希望在未來能夠對這個系統做更多的研究,這個系統基本上與中國的醫學、科學、農業、建築、氣功關係非常密切。所以我想各位醫科大學的同學對這個系統可能需要更多的注意。另外一個系統是道家的“有無”系統,它在歷史上也有著很根本的影響,尤其在藝術和哲學上影響非常深遠。雖然在政治上,漢初的“黃老之治”曾經實踐這樣的自然哲學政治,雖然後來沒有完全這樣實踐,但它自始自終都在發生影響。它主張老百姓盡量自然地生活,君王的管理越少越好;因為以前帝制威權的時代,上層的一舉一動常常都會加害於民眾。道家有無辨證的自然哲學,對我們傳統的藝術、文學、哲學影響深遠,也對氣功、拳術、兵法奠下了基礎,當然對我們的醫學也有很大的影響。

格物致知

除了這兩個思想系統以外,中國人對自然還有一個態度,這是儒家經典《大學》上講的“格物致知”。面對自然界的一事一物,我們要去面對它,理解它,接受它,對抗它,協調它,實踐它,需要經過“格物致知”。注意它不是“致知格物”,而是“格物致知”。這兩個差別是什麼呢?我今天早上聽兩位96級的同學提到,湖南醫科大學今年進行了一個教育改革,讓大一的同學就進醫院觀摩,就去跟醫生、病人接觸,以後學習的動機、意識就會更強烈,我覺得這個改革相當好。這個就比較接近“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就是讓你去面對問題,先接觸東西,然後你覺得有問題,就會去追求知識。我們過去的教育是老師教我們一套東西,我們拼命學,然後去用它們,這就是“致知格物”。“致知格物”其實是很不夠的,相對於真實存在的複雜與豐富,任何系統都是相對簡單化的一個模式,有很多問題光靠演練一個系統是不能完全解決的。尤其一個有生命有創造力的系統應該是有極為複雜的辨證特質的,我們必須不斷的學習,通過接觸去尋找問題,然後去修正和補充這個系統。現在世界上,沒有哪個系統對人類來說是完整的,每個系統之間需要相互補充,西醫系統絕對不完整,西方的科學也不完整,東方的科學當然不夠,可各有它的優點,所以我們要“格物致知”地去學習,宋儒講“極物窮理”,但我覺得“極物窮理”沒有“格物致知”好,“極物”能夠“窮理”嗎?“窮理”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企圖急切達到完整的真理,我想是不可能,所以還是講“格物致知”比較妥當,一面學習,一面求知識。中國“格物致知”的傳統在近代面對這麼厲害的西方科學時,好像顯得很不夠、不足,但也不能講“格物致知”在這方面完全沒有成果。中國有很多方面的知識確實是這樣形成的,這些知識是靠人在實踐與求知中慢慢累積出來。有些經驗的東西是可以用符號、公式去表明的,但更多東西是靠實際的經驗,靠視覺、觸覺、嗅覺、味覺,靠我們的感官,加上領悟與記憶,才能完全把它的特殊性在一個系統中保存下來,所以它的傳遞是靠師徒相授。中國歷代,各行各業都有奇才異能之士,它們經常師徒相授,傳遞非常豐富的知識與技藝,這基本上就是“格物致知”的傳統。
中國第一部茶文化的經典是唐朝陸羽寫的《茶經》。陸羽很有意思,他從小是佛教寺院中長大,後來他很討厭佛教,逃了出來,他比較喜歡接近儒學,但他是自修出來的,成年以後他也和很多中國文人往來,例如著名的顏真卿,以及一些畫家、書法家、詩人來往,他也學習做詩,可是他基本上是“格物致知”的個性,他寫《茶經》時考察全國各地的茶葉,研究茶的生態環境以什麼最好,茶怎麼栽種最好,茶是怎麼製作,茶是怎樣沖泡,這就是中國式的“格物致知”,陸羽就是這樣寫成了《茶經》。陸羽不但寫《茶經》,還寫縣志,地方志,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可以看出來他嚴格的就事論事,找尋真理的認真態度。很可惜,“格物致知”在古代中國知識份子中間,在知識主流上沒有很好的發展。民間發展出的特別工藝,它們的傳遞始終是靠師徒相授。所以中國每次到了飢荒,天下戰亂,大混亂一次以後,這些技能可能就要大量失傳,像中國古代的音樂現在幾乎聽不到多少東西了,繪畫還留下來一些。有許許多多技術,經過一個戰亂就斷絕,很可惜。

印度文化與西方文化

中國過去的文化遭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來自印度的佛教,佛教的世界是走到看不見的世界裡去,佛教有一套非常複雜而深刻的思辨系統,中國人遭遇這個挑戰,也產生了宋明理學,替自己建立起一套知識論,去講天理的世界。一直到近百年來,我們才遇到西方這樣一個文明,它是在知識系統上建立一個能夠操控這個具體的看得見的世界的一個強大知識與應用系統,這個系統的來臨,同時伴隨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給中國造成非常混亂的狀態,從經濟上、物質上,甚至人本身的思想都產生一個大混亂。但這個挑戰從長遠的民族利益講必須轉化成好事,我們對於這樣一個看得見的具體世界知識系統的挑戰,怎麼消化?中國民族人口這麼多,版圖又這麼大,中國目前的經濟發展水平,如果換成其他國家,大概還很難抵抗其他世界強國的操控,可中國完全可以擺脫,雖然經濟水平還相當落後,但國家夠大,它已難有外敵,它今天最大的敵人正是自己,我們是可以從容地在文化消化和創造上開始做大量的工作。
傳統中國人對待自然有兩個系統,一個態度,兩個系統就是“有無”系統和“陰陽”系統,一個態度是“格物致知”的態度。講到這裡,好像有關茶本身還講得不夠多,以上這些,到底跟茶文化有什麼關係呢?其實我今天的演講也是在摸索,在嘗試。我們說茶既讓你清醒,又讓你幻想,好像它確實是讓我們走向很理性的路子,同時這種理性又不是很嚴格的邏輯思維跟自然疏離的一種狀態。很多系統常是從某個角度片面性去解釋自然,當他那個角度越來越成長膨大的時候,它常常會自以為它本身已經把宇宙解釋得很全面,變成一種壟斷,一個霸道,排斥其他系統。我覺得近代以來,大家講東方、西方,東方好像包括中國、日本、東南亞、遠東、印度、韓國,把很講心靈精神的都叫東方,然後把西方講作從西歐到北美這樣一個世界。其實根據我個人的理解,我覺得中國的文明在世界上是很獨特的,它與印度的差別是很大的。反而印度跟西方是很接近的,怎麼講呢?首先,從人種上,印度人雖然皮膚比較黑,可能是地域的關係,它與西方是同一人種,雅利安人種,語系也是同一個語系。它們的語系本身分析性很強,思辨性很強,可從一個語言系統發展成兩個相反的文明,可能是一個東西的兩面,西方把這種分析性的語言發展成很實證化,所以它的主流很容易形成今天的科學,講西方恐怕是把它簡化,我們今天所感到的這種科學文明所帶來的這一面,我不敢說是全部的西方,這是西方的主流,但這種主流今天在西方也在反省,被攻擊得很厲害,它本身批評、反省的意見也非常強大。像今天在座的何乏筆先生,他來自法蘭克福學派,他們對這個系統,對資本主義的批評就非常銳利,對他們的文明進行反省,我也從他那裡學到一些東西。
我剛才講西方科學的主流發展的淵源是來自希臘羅馬的傳統,是後蘇格拉底的,是依據理性,依據定義,依據公式來理解這個世界。西方另一個淵源是基督教文明;上帝創造萬物,創造人,萬物是給人用的這樣一種文明,人是有限有罪的,上帝是無限良善的,這是基督教世界;而理性世界主要是繼承自希臘羅馬。但是很奇妙,印度也用同個語系,這種語言的文法可以說是非常講求精確。其實印度在佛教早期,他們辯論得很厲害,不像現在台灣絕大多數的佛教徒整天就是拜,也不辯論也不詰難,其實這跟佛教的古典精神是不一樣的,是很違背的。他們辯得非常厲害,最後發現語言是顛倒的,不能代表真理,認為整個語言是假的,“真”的東西是看不見的,要看到“真”,你首先要經過一種修練證悟,悟到“空”,才是進入真理的第一步。所以我們昨天看到的日本茶道表演,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這是佛教的一種思想,認為語言是假的,語言是顛倒的,當然有些比較高深的佛教派別,他們並不完全排斥語言,說假亦假,但基本上的態度還是認為語言是假的,為什麼會形成這樣一個態度?因為語言太系統化了,它本身就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搞得太厲害了,就會與原來的世界有一個疏離,到最後,人就會覺得與最自然的狀態,最本性的狀態有背離,人整天生活在一個語言系統裡。我想各位有時候整天都在學習,活在一個系統裡,有時候會覺得很痛苦。很多人認為宗教很迷人,因為它很原始,它有很多直接的東西,所以很多人要去信佛教或研究佛理,企圖要找回自己或是與宇宙母體重新結合。

漢文化與漢語言文字的幾個特質

中國文化很特殊,它說真理一半看得見,一半看不見。中國的文字有個特質,它是象形文字,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象形文字含有豐富的象徵,有些字的意思不是形體表面看得出來的。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它說“主”字在古代,下面是木頭,上面是一把火。火代表光線,在古代,光代表智慧的一種屬性,詩人、哲學家常常形容智慧是一種光,“主”有智慧的義涵。象形文字有象徵,它表徵很多看不見的形象,用暗示象徵出來,所以中國文字第一個特質是象形、象徵。第二個特質是,中國語言沒有什麼文法,它很活潑,一個字同時可以成為名詞,可以成為動詞、副詞、形容詞。我舉個例子,在長沙發現的馬王堆帛書經典裡有篇《道原》,這裡“原”是名詞,可是像韓愈的作品“原道”或是《文心雕龍》第一篇“原道” ,“原”的用法、意思又不同,一是原來的道,是形容詞,“原道”也可以是回到原來的道,是動詞。中國向來認為一個字一個詞不可能代表一個完整存在的意思,它永遠是一個媒介,是一個暗示,這是中國文字一個很大的特點。
中國人從不覺得語言系統可以完成一個完整的真理系統,還需要靠實踐,實踐很重要,與保持心靈的虛無與敏感一樣重要,語言向來被認為是不可能完全表達真理,可又不得不靠它去表達,不得不盡量靠它去摸索,靠它找到我們要認識的事物的線索。中國文字從來沒有把它自己看得這麼偉大,可以成為一個很科學,可以代表理性的語言系統,它從來沒有這麼看。
中國文字還有第三個特點。我們講《易經》,“易”即變化,找到變易的規則。還有簡易,所謂以簡御繁,我們抓到一個原則去面對“繁”,去駕馭複雜,那怎麼面對“繁”、去駕馭複雜呢?中國人常希望了解與掌握他活著的處境與命運,他個人與他人周遭世界的關係。中國的詩常有一種獨特奧妙的功能,像西方很偉大的詩常是敘事詩,從荷馬開始,有幾萬行,印度也一樣,十幾萬行都有。可中國古詩,像《唐詩三百首》,大家背得都很熟練,就是律詩八句,絶句只有四句,如李白、杜甫或王維的詩,不是點出一個意境,一個人對自然的態度,就是用很簡單的句子表達現在的處境、命運與環境的關係,這就是以簡御繁。我雖然近幾年來大陸沒幾次時間也很短,有一次很有幸做火車,跟一個坐臥舖的人聊天,他雖然不是知識份子,不是學術界、文人、詩人,可他們的語言很簡練、很活潑,經常用一些簡單、生動語言表達現在的處境。這類語言很多,很精采,當然有些不是很正面,像什麼“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聽眾笑)。我記得那是在1991年從北京到上海的火車上,這個年輕人,談到北京、上海、廣州青年,他說“北京青年愛國,廣州青年賣國,而我們上海青年,出國!(聽眾大笑)。所以中國的語言特別豐富,特別活潑。記得在二、三十年前台灣,那時我有個搞哲學、搞文學的朋友,他說:“唉呀!我們是識字的文盲,看不懂經濟社論”。因為那時我們有些搞經濟學的人用很西化的複雜文句在報刊新聞上談經濟,常看得人一頭霧水。我是學過經濟學的,也常看得頭暈。我覺得大陸有一個好處,今天什麼經濟形勢,有人就能用幾句話概括出來,還是保持著中國人面對處境的特點。用簡單而生動的句子來掌握萬象,一方面是對萬象的切入,一方面是主體的保持。我們因此不至於迷惑在一個知識的大網裡面,這是中國人運用語言文字的一大特色。所以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對文字沒有排斥。基本上文字和符號的運用和發展是人類的命運,人類必須要用文字這個最重要的工具去幫助創造它的文明、它的自我意識,去幫助建構它的文化與社會網絡。

書齋、教室與茶座

語言是最重要的工具,所以在喝茶喝得舒通時我們很自然的就想講講話,或是你們說的侃大山,這裡面可有豐富的生命與創造。特別像各位功課壓迫得很厲害,整天非常的緊張,有時到了三更半夜還在看書,非常的辛苦。活在一個充滿競爭、大家必須非常努力才能出頭的狀態下,有時人太緊張不行,要鬆,鬆是蠻重要的,有鬆有緊才能平衡,所以大家不妨喝喝茶鬆一鬆,隨便胡說八道。在台灣,我有時很討厭聽一些不學無術的人胡說八道,他們平常不看書,不認真思考,因為現在賺了錢太有閑暇了,一喝茶就講閑話,東家長西家短。我個人在中學時候看西方的小說,看西方的傳記,我喜歡十八、十九世紀西方的沙龍文化,裡面什麼人都有,什麼貴族啦、新興中產階級、文人、詩人、哲學家各方面的人在裡面辯論,胡說八道,這也是社會的一種思想衝擊、消化與流通的方式。俄國更厲害了,有些沙龍群眾組合很怪,從貴族到革命份子,到無政府主義者,到自殺主義者,他們對近代文明的思考給我很深的印象。近代,羅素和凱因斯的傳記裡講到劍橋的河邊茶座。書齋、教室、圖書館是它們做學術研究的地方,可是他們很喜歡劍橋河邊茶座,因為在那裡你不曉得會碰到什麼人,我是搞哲學的,碰到一個搞物理學,搞生物學的,今天他講新發現或異想天開,你和他辯論會有很多靈感。很多靈感來自你放鬆了,胡說八道,好像什麼都可以從世界的某個角落或你的潛意識裡跳出來,這個過程可發現很多我們平常不注意或看不見的線索。所以胡說八道、休閒、放鬆是很重要的,現在我們就來放鬆一下吧!請趙燕小姐來示範泡茶。

紫藤茶道:正、靜、清、圓

這是台灣的茶藝,也可以說是茶俗了,從閩南、福建傳過去的所謂功夫茶。我們這套東西根源於民俗,但經過我個人對傳統文化,對自然美學的體會實踐,已發展出具有文化與人格蘊涵的茶道。日本的茶道最後歸結提出四個字:和、敬、清、寂。“和”是和平,“敬”是尊敬,“清”是清淨,“寂”是寂滅,不只是寂靜。佛教的思想,最後是寂滅。紫藤廬也整理出四個字:正、靜、清、圓,我認為這是很中國的茶道。



第一件事情,要泡一壺好茶,我們要準備器具,要把器具準備得很妥當,後面的發展才會好。第一個字“正”,“正”怎麼開始?在桌面上舖一塊方的巾,我把這塊巾叫“素方”,樸素的“素”,方圓的“方”。中國人講“天圓地方”,人活在天底下,可我們耕耘在地上,我們耕田,田地是方的,這個方,是我們的基礎,我們立地的基礎,象徵我們敬業的精神。中國字都有象徵意義,“方”不只是幾何的“方”,它代表一種正,所以一件事情開始要很正確妥當,後面才有結果。開始都不“正”,後面絕不會有好成果,結果會錯亂。我們慢慢舖上方巾,自然就心正,我們面對每件東西是很正面的面對。中國文化認為“正”還有些涵義,做人要正直,要公正,都可以從“正”中得到某些啟示。禪宗很喜歡講“當下”,就是真誠地對待眼前現在,當我們全神貫注地面對“當下”的時候,過去我們獲得的經驗與知識自然會掌握在“當下”,不用特別去想,它自然會成為我們的資源,當你心不正的時候,你的過去也不會完全呈現,你的經驗也不會完全集中。“正”代表我們的集中,“當下”也讓你覺得你活在生命裡面,你會對周圍世界有一種靈感,所以“當下”是過去與未來的一個交匯點,我們對周邊充滿感覺與靈感,我們活得真實。在“正”裡面,每一樣東西都是有尊嚴的,每個器物,它就是它,我自己就是我自己,客人就是客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面,又活在一個共同的世界裡,這是很奧妙的。從“正”,從“當下”裡,我們自然就靜了。



記得我在台灣或大陸,常看到一些茶館掛著“靜”字,掛得很大,那怎麼靜啊!當然“靜”有很多法門,氣功叫“入靜”,但“靜”絕不是靜到死板,那不是真的靜,靜是活的,它是有生命的。所以學氣功的人能“入靜”時,他的氣自然會動起來,身體裡面不動不是靜,那不是死亡就是無生命,但這種氣功的境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達到的。可是茶每個人都可以泡,我們是由動來達到靜,由“正”來達到“靜”,每個人都可以做到,有些人心裡很煩,你要他去面壁,去思考,那更煩,更可怕。可是如果你專心把茶泡好,你自然就進去了,就“靜”了。所以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入靜法門,又是很快樂的。我們在享受一壺茶,我們在享受代表天地宇宙的茶,同時我們又跟我們的好朋友在一起享受,多快樂啊!在台灣的功夫茶裡,我們除了潮汕的小杯,還發展了聞香杯,分成了聞香杯和就口杯。我個人的經驗,有些茶有一種很好的氣韻,香沒到,氣先聞到,氣一進入身體,就會全身舒服。中國文化裡有一個很獨特而重要的認識,就是氣功的“氣”這個字,中國的藝術精神強調四個字:氣韻生動,第一個字也是“氣”,中國的書法也講“氣”,到處都講氣。其實茶使我們全身感到舒服也是因為它的“氣”,茶氣使然。



當我們把茶喝下去的時候,身體和精神都可以發生清滌的作用,所以紫藤廬茶道第三個字是“清”。我們欣賞這泡茶,我個人在入口的時候,有三種方式,在眼神上,第一種是閉目,像蘇東坡常講“從來佳茗似佳人”,閉目時可以產生幻想,由它想到美人。當然茶也不完全是像美人,像台灣的鐵觀音,它很雄健,讓人想到沙場老將的風格。第二是眼神“垂簾”,將眼神下垂,集中意識體會茶味。第三種方式是將眼神投向無限遠方,這時或許一泡好茶的茶鄉風光就會呈現眼前,我很喜歡這個方式,各位遇到好茶時不妨也試一試。我們前面說“正”,好像是比較緊,然後“靜”,我們達到寧靜,身體和精神也“清”了“鬆”了,這時候茶友之間會有溝通,互相微笑,大家共同享受與體會一泡茶。茶太奧妙了,無論你是高官貴族,不論你是販夫走卒,都有機會坐在一起喝茶,大家分享同一種美感,有同一種領會,所以茶是一種很好的溝通媒介。



溝通,我用什麼字代表呢?我用“圓”,無論你的地位,無論你的職業,在茶桌旁坐下,大家可以溝通。在形式上講,大家圍坐成一個圓,今天因為要表演,所以是兩位,另外一杯象徵第三個人,所以放三杯,在中國辯證思維,三是很重要的數。老子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它是辯證的。父母生子女,是三,我們中國人講天、地、人,天地人是三,在練功的時候,精、氣、神,練精化氣,練氣化神,也是三,所以氣是有形與無形的一個溝通媒介。天代表無形的淵源,地代表有形的實體。就語言來講,語言可以溝通,語言有一個很大的特質,就是通,我們人需要溝通。
我這輩子有幾次經驗,溝通完全不要語言,那種溝通常是最深刻、最美麗的,那種不講話裡的溝通比講話裡的溝通更多,而且更全面。我這輩子有一次很深刻的經驗,我跟一位老先生的一次溝通之後,大概幾個月後他就去世了。我很懷念那一次,好像第一次碰到有這麼了解我的人一樣,很神奇,有種安慰,說不出來的感覺,而且是一種鼓勵。當然這種經驗是很稀有很私人的,正常大部分是要靠語言來溝通。我知道有些人很執著於語言,說話的態度彷彿“我是真理”,這種人常是不好溝通的。所以我們要謙虛,要意識到語言的有限性,這樣我們才能做到良好的溝通。茶可以讓我們放鬆,不緊張,很多場合很緊張,放鬆之後,很多東西就出來了,所以我們中國人練功講究鬆,這是很重要的原則。但有的時候,人與人的差異很大,有時候你有你的見解,我有我的看法,好像總是溝通不了,這時你不要壓我,我也不要壓你,我們要互相尊重,適可而止。兩個人一直碰撞,最後會頭破血流,我們互相尊重,就像古人比賽射箭,最後要行禮結束,保持尊重,這也是一種“圓”。

正與圓

“正”代表一種嚴肅,可是“正”有時候會引起衝突,這也不行,這時候就需要圓去化解。我們能夠溝通,是圓的第一原則。“圓”像水流一樣,這邊過不去,繞一繞就過去,是圓的第二原則。當我們和別人溝通不了,爭執不下時,我們要互相想我們都在追尋真理,都在尋求一些東西,我們今天不一樣沒有關係,我們還是要互相尊重。“正”一定要“圓”來配合,“正”沒有 “圓”不行,可是“圓”而不“正”,就會沒有一種嚴肅對待生命的態度,就像我們喝茶時,有些平時不讀書不思考的人,喝了茶以後胡說八道,東家長西家短,大家談得暢快,可是沒有意義。所以“正”很重要,“正”是基礎。
我們講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我們看到這塊素方,它雖然是正的,方的,可它周邊有些鬚鬚毛毛的,這就是方中之圓,它柔和了“方”。我們做人的方法也該講究方中有圓,圓中有方。我再舉個例子,這是我們十多年前設計開發的用來放壺的器皿,我叫它壺承,過去的人叫他茶船,我們看到這個東西做得很認真,很規矩,它的外型是“圓”,可是隱含著方的精神,中間有個圈,這是一個環,我很喜歡這個圈,這個圈就形而下來說,是放壺的位置,可是形而上來講,唐朝的司空圖描述藝術境界時說:“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意思是說藝術品寄託於形象,或是寄託在詩的語言,可是你必須體會它超於形象的意義,才會“得其環中”。所以我做這個環,在喝茶時提醒自己感受、享受“超以象外,得其環中”的意境。我再做點補充,所謂方中有圓,就是正經中有放鬆、有巧思,做事不要太急,不要太緊張。我們泡茶時是從置器開始,記得我在指導同學時,同學放置器物一時不太正確妥當時常很緊張,我說你不要緊張,你要從容,發生錯誤或不妥當是難免的,你可以笑一下自己,但不必自責,修正一下就好了。當一個人做錯了進行修正,這是一種美德。西方有句話“必誤之人”,我們難免會犯錯,我們犯了錯去修正它就好了,這是一種修正的美德,也可以建立一種修正的美學。所以像日本茶道宗教性很高,與生活發生距離,一般日本人學了以後,拿了證書以後,可能終身都不會去實踐一次。它太高深、太嚴謹了。《老子》講:“大成若缺”,你要允許有缺點,放鬆讓缺點呈現,再去修正缺點,你才能成功。錯誤是很正常的,月有陰晴圓缺,這是中國人講的“圓”。
我從1995年才提出“正、靜、清、圓”這四個字,在這之前五、六年,我曾提出“正、靜、深、遠”四個字,對中國茶道的體會做過一次修正,現在已經四年多了,我經常在默想我的自我實踐,我想各位學醫科的同學,當你站在手術台的時候,開始要有一段嚴肅而寂寞的時間,先把心理調整好,把一切準備好,從“正”開始,然後你給病人治病動手術,才能安安靜靜、穩穩當當,把症結清理掉。你的心裡清,外面才能清,心裡靜,動作才會穩當,最後你要意識到你面對的是活人,是神秘而奧妙的,是有機生命。你要警覺隨時可能會出現你未曾預期的狀況,當一個突發狀態出現時,如果你平時不是死讀書之輩,平時即建立起以無窺有的敏感,你才可能比別人更快地找到理解的線索,掌握狀況,執行新的行動,迅速解決問題,這就是“正而圓”。我相信這四個字,應用到各方面都是蠻高明的。我茶藝搞了十八、九年了,最後提出的心血,雖然看起來很簡單,中國文字那麼多,我最後找了四個字,中間還換過一次,很漫長的過程,希望對我們民族的人格與世界觀的建立有點助益。大家想想這四個字有沒有道理,或者有什意見,或者有什麼想法,我希望能告訴我,我希望跟大家建立聯繫、保持溝通。我想只有經常保持溝通與創造,我們的文化才有生命。

開創新的「格物致知」之路

醫科大學的同學,你們主要是學西醫,我是搞社會科學的,近世西方科學與資本主義已經造成西方法則與公式的無限自我膨脹,已經對自然造成了嚴重的生態破壞,西方一直在找尋東方的或過去西方文化中非主流智慧與傳統來回歸自然,重建有機性的思維。可是中華民族還是人類史上有機性宇宙觀的思維大本營,雖然中國在歷史上有很多不幸,長期農業社會的封建帝制,累積出魯迅先生筆下批評的很多社會黑暗,如對個人自由的限制,對個人人格的壓抑,很多都需要我們去突破、去改正,它不完美。但從中國過去的文明,從第一次去巫,從易經,從老子所開拓的清醒而理性的有機世界,不寄託於迷信,可是又保持了人與天往來,人與自然往來的特性,也許中國人現在受到西方挑戰以後,我們在實踐中,一方面吸取精確的計算科學、邏輯,準確的公式,同時又把我們傳統中豐富的文化資源,如有機的、辯證的、整體性的思維,融入我們的生活與學習中,從這種實踐裡,也許可以開創出一條“格物致知”的新路。也許在幾十年、一百年後,我們會有我們中國人的新的“格物致知”之學,為人類建立更廣闊的知識論與方法學,一些新東西既精確,有清晰的理性脈絡,又同時保持著我們對自然整體的直觀探索,與神秘世界的生命往來,相信這樣,千千萬萬的有益人類身心與宇宙整體的,兼融極高理性與藝術性的理論、應用科學與生活藝能才會逐漸發生,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文化的再生”。“文化的再生”重點是說,我們要保持個人清醒,個人靈敏,個人的勇氣,個人創造力,利用這在平凡人開始的茶文化實踐中,可以得到很好的鍛鍊與發展,而從個人主體的樹立和自我實踐上,在有意義、有美感的群體生活中,我們才能發揮生命才華成全自己的同時,造就於文化,造就於民族,造就於人類,造就於世世代代的子孫。 ( 本文為1998年11月14日湖南醫科大學<兩岸茶文化學術研討會>演講稿 )
2345茶文化:從自然到個人主體與文化再生的探尋 文/周渝(紫藤廬創辦人)2011-04-2418:13:56黃小p首頁 > 紫藤盧茶館 > 紫藤茶道 > 茶文化:從自然到個人主體與文化再生的探尋-周渝MsgAd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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